[活 著]
福貴少爺，您又輸了
哎，一晚上都沒開
記上吧
多少？
春生
這一陣子，帳欠了不少
字也練得大有長進
我說龍二，你這個皮影班主怎麼弄的？
光惦記著贏我錢了？這戲唱的比驢叫還難聽
累了，這板眼就亂了，都唱了一夜了
要不，福貴少爺你給露兩聲？讓他們開開眼
謝老闆，賭場生意好啊
常來，常來，賞光，賞光
望老天
多許一更
奴和潘郎宵宿久，宵宿久，象牙床上任你遊
龍二，帳差不多了
福貴少爺只要照老樣子，再輸一晚上，你那事就成了
你可別算錯了
沒錯，這兒有帳
福貴少爺起身了，恒源號的伺候著
走好…
- 少爺，走好了 - 少爺，您走好
少爺，您回來啦？
少爺
爹
畜生，又是一夜，狗改不了吃屎，你這小王八蛋
你就這麼胡折騰，徐家這點家底，非得讓你折騰光了
你還能幹點什麼？你說
除了那事你還能幹什麼？就不學點好，這王八蛋
沒有老王八蛋哪兒來的小王八蛋？我跟誰學好去？
我就納悶，這三院房怎麼就剩這一院了？
當年有名的徐大混蛋，不是我
擦什麼你
他說我什麼來著？ 喝粥，喝粥
娘，你擦完了，扶我爹進去吧
爹，爺爺又在罵你了
那是你爺爺唱歌呢
起來了
怎麼啦？
別哭啊
這大清早起來，哭可傷胎氣
你不是答應我，懷了孩子就不去賭了嗎？
沒賭啊，我看去了
有話好說，你哭什麼？
你不為你自己想，也得為肚裡的孩子想吧
來，擦擦
我可不象你爹，一擦就糊塗
那自己擦，自己擦，別哭了啊，別哭了
福貴，好話壞話我都說完了
你能不能聽我一次？別再去賭了
這戒賭啊，跟戒大煙一樣
卡嚓一下，齊根斷了，那就得出人命
還得慢慢來
還慢慢來呀？鳳霞一天天都大了
我這又懷上了，你就別折騰了
我什麼都不圖，就圖跟你過個安生日子
福貴，你是要我們娘兒仨？還是要賭？你給我句話
福貴少爺，這把您贏了
今天晚上這手氣要轉
記上，再來
福貴少爺，少奶奶來了
你怎麼來了？
什麼事呀？
福貴少爺，龍二爺說，您今天要是有事，就改日再玩吧
別別別，讓他等會兒，我這就過去
我下回不玩了行吧？不玩了，不玩了
你先回，先回去，先回，就這樣
謝老闆，麻煩你找輛車，把少奶奶趕緊給送回去，我這正…
您放心 受累哦
福貴少爺，您輸了
再來
福貴少爺
來來來，快給少奶奶看座
福貴，你就聽我一次，跟我回去吧
福貴少爺，還是跟少奶奶回吧，咱們改日再玩
你看，少奶奶都站這兒了
怎麼回事？沒完了你
你這不給我丟人現眼嗎？搗什麼亂？
走走走，出去
我這剛…
來來來
別理她別理她，來呀
出去，滾遠點行不行？
出去
再來
開呀
福貴少爺，您的帳到頭了
您不能再玩了，您都輸光了
光了？什麼光了？
您抵押那房產，折合市價，都輸給龍二了
您是一片瓦、一寸地都沒剩下
什麼事呀？
謝老闆，福貴少爺的帳該結了
帳面上沒錯的話，我先告辭了
福貴少爺，您府上那院房連半間都沒給您剩下
您千萬別怪我狠心，我實在是太喜歡那院房了
失陪失陪，過兩天府上見
你不能贏了就走吧？
咱還沒完呢，接著來、接著來
福貴少爺，真對不住了
您現在連本錢都沒了，拿什麼跟我玩呀？
有什麼話您就跟謝老闆說，對不住了
不行，不行，不行…
福貴少爺，您這是幹什麼？
還沒完，再來再來…
您先坐，您先坐…
坐，坐，坐下 你是存心憋著害我 你
坐，坐，你坐 謝老闆，不能完呀，我得跟他接著來
對不起，福貴少爺，您現在沒本兒了
您拿什麼做抵押呢？咱們這兒又不賒空帳
我拿命跟他來
算啦，說句不好聽的
您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命也就不值錢了
再說咱賭場也沒這規矩呀
過兩天，幾位長者和證人到您府上去清賬
咱也當著您家老爺子，咱把話說清楚
您要是有事，咱那時說，行麼？
福貴少爺，少奶奶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福貴，我在這等你，就想給你說一句
我想明白了，你也改不了，我也不想跟你過了
我帶鳳霞走
這回，我要能生個兒子
長大了不能像你這樣
福貴少爺，請回吧
福貴少爺，您怎麼了？您怎麼要打人啦？
沒有了，沒有了
六三，七三，八三
徐老爺子，這帳沒錯吧？
沒錯，這上頭都是福貴他親手簽的字、畫的押
龍二，我們徐家這院房子
能還得清福貴欠你的賭債嗎？ 能、能、能
那就好，那就好
賭債也是債，自古以來沒有欠債不還的道理
今天各位都在，那就照老規矩辦吧
徐家這院房，還了福貴的賭債
徐家，龍二，從此兩清
雙方畫押吧
我以為，我能夠死在這院兒裡
福貴
小王八蛋，起來，我殺了他，我敲了他，我剁了他，我饒不了他
我敲了他，我剁了他，我要他的命
老爺子…
這可是好東西，可不敢碰著，慢點，慢點…
慢點，慢點，都往門口擠什麼？
看著點，別把東西碰壞了
福貴少爺，我看老太太有病，得趕緊搬哪
要不你先搬著，老太太我給你照顧兩天？
等你安頓好了再接過去
要不要我給你雇倆人兒？
買針線頭啦，買冰糖葫蘆…
奶奶
是家珍回來啦
家珍
福貴，快來看你兒子
看像你不？
像家珍，像家珍，起名了麼？
起了，叫做“不賭”
徐不賭，再也不賭錢啦
誰起的？
我
不賭好，不賭好，我後來再沒賭過，下輩子也不賭了
我知道，要不我也不會回來
家珍，兒子真叫不賭哇？
我跟福貴說笑話呢，叫個有慶
有慶好，有慶好…
家珍，你這一回來，咱這家可就全啦
這一年多，你住在娘家，生有慶，我都知道，就是沒臉去看你
過去的事就不提啦，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
這還是把娘的幾件首飾賣了，才租了這房
可人齊了吧，就顯得小了點
趕明兒，我把這房子收拾收拾，能過日子
你看娘今天精神好多了，這不是你回來，平時連床都下不來
我跟我爹鬧翻了，帶回來的錢也不多
先緊著給娘看病吧，往後的日子…
再想辦法，我先借點錢，對付著開個小鋪
跟著我，你以後就得受罪了
不說這個，我就想著能跟你過個安生日子
稀客，稀客，福貴少爺，這一年多你是頭一回上這兒來吧？
不叫少爺，福貴，福貴
你祖上這房，蓋得是真好，冬暖夏涼，真他娘的貨真價實
有了這院房，皮影班主我不幹了
你坐，坐坐…
我不賭了，免得日後跟你一樣
不賭，咱們不賭，我兒子就叫不賭
罵我？
不是，不是，叫有慶，有慶
家珍帶著兒子回來了
兒子想叫不賭，後來叫有慶，有慶有慶
想來借點錢，在鎮上開個小鋪
這自古以來，都是救急不救窮啊
這樣吧，我借你一樣東西，實實在在地救你一回窮
我當皮影班主的時候，從不跟人張口
這錢，你得自個兒掙
你找幾個幫手，搭個班子
真是好東西
文仲心中好慘傷
可恨有賊薑飛雄
青龍關上逃了命
多許一更，奴和潘郎宵宿久
象牙床上任你遊
下來，出來
出來，快點，出來
1949年，國共內戰時期，國民黨部隊處於潰敗階段
看樣子要打仗，怕是回不去了
胡看什麼呀？
想跑啊？
只要你跑，抓回來就斃
就算你跑成了，這方圓好幾百里地都是隊伍，還得抓你的丁
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老娘呢，怎麼辦？
怎麼辦？保住命就不錯
別說你們想跑
我要是不為找我兄弟，早就不穿這身黃皮了
春生，你一見汽車就沒魂了
我要是能開上汽車，死都願意
那是你，我可得活著回去，老婆孩子比什麼都好
1，2，3，1，2，3
媽的，又是這個破箱子擋道
誰的？誰的？燒了燒了
報告班長，那裡頭放著我的東西呢，留著吧
扔遠點，扔遠點
不就是一箱子破皮影嗎？扔了算了，兵荒馬亂的
這是借人家的還得還，以後還指著它養家
唉，兵敗如山倒噢
這是什麼聲啊？
白天那些傷兵，凍得疼的唄
沒人管呀？
誰管誰呀？好幾十萬人，都給圍在這了
春生，真有你的啊
給
哪弄的？ 死人身上扒的
哪的死人？
那邊傷兵凍死不少呢
穿吧，穿吧，這陣兒啊，活人比死人要緊
老全，這兒還有酒呢
還真是酒哇，在當官的身上摸下來的？
老全，我跟春生真有運氣，碰上你這麼一個好人
一路上照顧我們
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呀？再說咱們不是老鄉嘛
老全，老全，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啦？
昨天晚上的酒把我腦袋都喝暈了
快看看怎麼回事，人都沒了？
都跑了
怎麼都跑啦？
共軍要衝鋒啦
啊？
那咱們也跑吧？ 往哪兒跑哇？
回家呀
回家？想回家就在這兒呆著
你現在亂跑，到時候一衝鋒，那槍子兒可不長眼
咱們哪，還是等著當共軍的俘虜吧
俘虜了，倒能回家了，還給你發路費
那就不能跑？
對，想回家呀，這時候就不能亂跑
那人家不用槍打？
不會，兩隻手舉起來就行了
怎麼舉？
這樣舉就行啦？
可別隨便往腰裡摸
到時候你一摸腰，槍就打過來
共軍優待俘虜，管吃管喝，還發光洋，這事我經歷過
沒錯，就這麼舉著就行了
不是還沒衝鋒的麼？別老舉著吧
春生，春生
家裡人都不知道，就這麼死了
福貴，咱們可得活著回去呀
回去了，可得好好活啊
老全，打炮了，打炮了
這衣服昨天晚上你是從哪扒下來的？
就在那堆傷兵裡，一大片呢，都死了
這上面還有我兄弟的部隊番號，還是一個連的
老全，你幹嘛去？打炮呢
老全，你兄弟長什麼樣啊？
跟我一個樣
老全…
廣成子使起翻天印
寶印起處疼煞人
急忙我把二將換
速速逃奔黃花山
鳳霞，鳳霞
鳳霞，我是你爹
幹什麼呢？
你娘呢？
家珍
我回來了，回來了
娘臨死都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
算起來，那天我跟春生，正給解放軍唱戲呢
就算是給娘唱的吧
娘一直到死都沒合上眼
一直盯著門口，守你能回來
再怎麼著，你也應該來個信呀
別說來信了，看見那麼多死人，我都不敢想能活著回來
在外頭我老想著，家裡老的小的，你一個人怎麼過呀
多虧政府照顧，幫著把娘入了土
又給了我一個送水的活兒，只是每天要早起
早上要水的人多，多送幾趟能多掙點錢
就是苦了鳳霞跟有慶了，老是半夜爬起來
沒睡過一個整覺
鳳霞怎麼就啞了呢？
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喊不成爹了
這就算命大了，整整七天，渾身燒得跟火一樣
都說這孩子沒救了，後來總算退了燒，可是說不成話了
家珍、家珍
在這呀
福貴回來了
福貴，這是咱們鎮長，牛鎮長
牛鎮長？那算是咱們這兒的幹部
聽說你天不亮就回來了 回來了
我過來看看，看看你有什麼困難
您看
你給咱們解放軍當過民夫啊，那你是幹了革命啦
也就是拉拉大炮，唱唱戲什麼的
那也是幹革命呀
我問你，跟你在一塊有個叫春生的，他怎麼沒回來？
春生參加解放軍，開汽車去了，往南邊走了
那一會兒半會兒回不來啦
福貴，你這回回來得正好
過兩天政府要開大會，公審龍二，你可得參加，受受教育
龍二怎麼了？
還不因為你家那院房，給龍二定了個地主
不光是因為他定地主的事
按政策，政府要分那院房，他不肯，動手打了幹部
還放火把那院房給燒了，這不成了反革命破壞了
把那院房給燒了？
嗯，燒了好幾天，好幾夜，你們家的木頭可真好
那不是我們家的木頭，那是反革命的木頭
是反革命的木頭
那當然了，你是你，他是他
判決反動惡霸龍二，死刑
驗明正身，綁赴刑場，立即執行
堅決鎮壓反革命
保衛勝利果實，打倒反動派
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
堅決鎮壓反革命
建設新中國
怎麼了？
你褲子怎麼濕了？
五槍，五槍，把龍二斃了
把龍二給斃了？
斃了，斃了，五槍打得死死的，肯定是活不了
那院房要是不輸給龍二，這五槍打的就是我
咱們家定的什麼成份？
不是地主吧？
地主？不會吧？地主早輸給龍二了，你快想想到底是什麼？
不是地主，就是個城鎮老百姓
這還差不多，鎮長不是還說，我參加過革命麼？
你找什麼呢？ 我找那張革命的證明呢
啊，洗啦？ 沒洗沒洗，在這兒呢
還好，還好，快烤烤
這可要收好了
你沒記錯吧？咱的成份是老百姓嗎？
沒錯，是老百姓，叫個城鎮貧民
貧民好，貧民好，什麼都不如當老百姓
趕明兒，我找個鏡框，把這證明鑲起來，掛牆上
掛，掛
1958年，毛澤東在中國發動了“大躍進運動”
為使鋼鐵年產量達到1070萬噸
號召全國每一個家庭捐出所有的鐵器
設立簡易高爐，不分晝夜土法煉鋼
鳳霞…
歇會兒
累不累呀？
福貴，福貴
該你們家獻鐵啦
等了半天了 鎮長
都準備好啦？
這些留下，煉鋼工地還指望你們家送水呢
人一見火就想喝水，這些拿走
鎮長，把這鍋都砸了做不成飯，往後吃什麼呀？
你看，你看，往共產主義跑，還愁沒咱吃的？
咱們鎮上成立了集體大食堂啦，往後你肚子餓了
只要你抬抬腿，往食堂門裡一跨，魚呀肉呀，撐死咱們
福貴你們家還有什麼帶鐵的吧？ 沒了沒了
有
那是木頭箱子
這裡還有鐵
這裡還有鐵絲
這些鐵算什麼呀？
你這覺悟就不如你兒子高了，這怎麼不是鐵？
這鐵至少可以造兩顆子彈
興許解放臺灣，打到最後就差這兩顆子彈
把這箱子跟皮影拆了
鎮長，這煉鋼工地上唱不唱戲呀？
對，我給解放軍唱過戲
他們聽完我唱的戲，一天就攻倆山頭，兩天就攻四山頭
好主意，好主意
我見人家鋼鐵陣地上，都是學生隊、洋鼓洋號的
咱們就唱皮影給大家鼓勁，別拆了，給他們留著吧
對對對，不拆了，不拆了
走，到下一家
那不解放臺灣啦？
要解放，要解放，臺灣一定要解放的
我叫你打，我叫你打…
夠了吧？ 不夠
還不夠，好好，給你加滿
人小志氣大呀，豬八戒都不如你
咱公社大食堂有的是面，敞開吃，自己加佐料
有慶，我幫你攪和攪和
吃這麼多呀
還加這麼多辣子
有慶，這麼一大碗，吃不了給你爹呀
有慶，你幹什麼你？你怎麼拿麵條往頭上倒？
福貴和家珍，管管你們孩子好不好？
有慶，你不好好吃飯，幹嘛去了？
怎麼回事？
弄這些辣子，我看看眼睛，我看看眼睛
太不象話了
這不要人命嗎？弄這些辣子 小孩啊，算了
孩子幹不出這種事，誰教的呀？
孩子打架，別把大人扯進去，那個我跟家珍都不知道
誰知道你們知道不知道？這事就是搞破壞，就是破壞大食堂
對，破壞大食堂就是破壞大躍進
反正，孩子幹不出這種事來
有慶，看你幹什麼呢？
去給人道個歉，說做的不對
去
我叫你，聽見沒有
去不去？ 不去
你去不去？ 不去
我再問你一遍，你去不去？ 不去
我讓你不去，我讓你不去，混蛋
別管別管，別管我，我打死他，別攔我，我打死他
行了
你怎麼這麼打孩子？
人家說他搞破壞，不打行嗎？
他說破壞就破壞啦？他是政府啊？
你看你，拉都拉不住
我讓他去道歉，為什麼不去？我就打他這不聽話，給我惹事
你就是不能打
你就慣他
我怎麼慣他啦？
我打他還不為這家，你知道嗎？
一點都不想，你再這麼慣他，這家早晚得毀了
打？他再給我惹事我還打
你打，你現在就打給我看
有慶是你兒子、還是撿回來的野種？
你現在知道顧家啦？你早幹什麼去了？
有慶什麼時候給你惹事了？
那些孩子欺負鳳霞，有慶還不是去護著他姐呀
我毀這個家？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了
日子過得是好是壞，我說過什麼沒有？
可憐鳳霞，給人欺負了都說不出來
有慶知道疼他姐，你還打他
來，爹給你揉揉
有慶吃飯，爹晚上給你唱戲
有慶不去，什麼破戲？
赤精子使起陰陽鏡
寶鏡照得目難睜
吩咐一聲莫怠慢
佳蔭關上逃性命
家珍，有慶呢？
叫了，不來
再叫哇，就說爹讓他來看戲
有慶，你爹讓你去看戲呢
去不去呀？
不去
有慶不愛聽你爹唱戲啊？ 不愛
娘也不愛聽他唱，看你爹那個得意的樣子
咱想個辦法，讓你爹唱不成戲，好不好？ 好
你去給你爹送碗茶，把茶裡邊倒上醋
酸他一回，好不好？ 好
夠了吧？
好，多倒點，酸死他
還加辣子呀？
好，給你爹做碗酸辣湯
我可把兒子給你叫來了，他還給你送碗茶
有慶，給爹送茶來啦？好兒子，快給爹端進來
爹
爹唱戲好聽吧？
小王八蛋 看我打斷你的腿
還往醋里加辣子
還往醋里加辣子 加辣子 加辣子
咱們的鋼鐵煉出來了，咱們的鋼鐵衛星上天了
咱們到縣上報喜去，大家都立功了
福貴家珍，你們又唱戲又送水，也立功了
今天食堂裡頭吃餃子慶功
每個餃子裡頭都包了一頭豬
大家要放開吃，敞開吃，吃飽了接著幹
15年趕上英國，超過美國不在話下
咱們煉的鋼鐵呀，能造三顆大炮彈，都他娘的打到臺灣去
一炮打在蔣介石的床上，一炮打在蔣介石的飯桌上
一炮打在蔣介石的茅坑裡
讓他睡不成覺，吃不成飯，還拉不成屎，咱們就解放臺灣了
鳳霞，有慶，吃餃子了
叫睡吧，睡起來再吃
徐有慶，徐有慶…
誰叫徐有慶？什麼事呀？
老師叫去學校，參加煉鋼呢
今天區長來檢查
知道了，你們先去吧
你給有慶帶幾個餃子，我把他叫起來
不去了，不去了，幾天都沒睡好覺，讓他睡吧
你沒聽說，今兒區長要來嗎？
區長來怎麼啦？區長也得讓人睡覺哇
這大煉鋼鐵是全民動員，咱可不能落後
今天那麼多人，鎮長就表揚咱家了
有慶得去，得去
有慶，有慶，醒醒，不睡了，不睡了
老師讓去學校煉鋼呢
來，起來，起來
同學都去了，有慶可不敢不去
不能落後，回來再睡，聽見沒有？
有慶，15個餃子夠不夠啊？
20個吧，有慶多吃點
有慶，醒醒，快到學校啦
有慶到了學校哇，用開水把餃子泡熱了再吃
一次泡不熱呢，就泡兩次，吃涼餃子肚子疼
有慶愛吃餃子嗎？ 愛吃
愛吃肉嗎？ 愛吃
那就好，有慶要是聽爹的話呀，咱們的日子就越來越好
你看啊，咱們家現在也就是一隻小雞
雞養大了就變成了鵝，鵝養大了就變成了羊
羊再養大了，就變成了牛啦
牛以後呢？
牛以後就是共產主義啦，就天天吃餃子，天天吃肉啦
是福貴的兒子？ 是啊
區長是天黑以後到學校的
他開的吉普車，向後一倒車，把學校的院牆就給撞倒了
沒想到徐有慶就在院牆後面睡著了，半院牆的磚都扣在了他身上
當時就不行了，區長也受傷了，現在在醫院裡面
他也是太累了，4、5天沒合眼了
福貴、福貴，你聽我說，天塌下來咱們得頂住呀，咱們得頂住呀
有慶
有慶？怎麼了？有慶？答應啊
爹來了，給爹吭一聲就行，有慶叫爹，有慶
福貴，福貴 有慶，有慶…
攔住，攔住，快抬走，不能讓他娘看，不能讓他娘看
娘來了，有慶…你怎麼了？有慶
有慶，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有慶
有慶，娘上回給你帶的餃子，你都沒顧得上吃
這回娘又給你煮了新的餃子，還是20個
有慶吃了20個餃子，就吃飽了，有慶吃飽了，就好好睡
踏實睡，你從小到大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現在你就踏實睡吧
娘天天都來看你
有慶，娘對不起你
娘不該讓你去學校，娘應該把你爹攔住
不該讓你去學校，娘應該把你爹攔住，不該讓你去學校
都是娘不好
娘要是把你爹攔住就好了，不該讓你去學校，有慶
有慶啊，有慶
區長來看你們了
是他把我兒子撞死的？他來幹什麼？
你讓他走，我們不要他的花圈
你讓他走，他來幹什麼？他把我兒子撞死了
他已經來了 你讓他走
福貴，嫂子，我是春生
我剛調到這兒，還沒顧上來看你
福貴，怎麼會是你的兒子呢？
你就是區長？我兒子是你撞死的？
我就一個兒子，春生，我就一個兒子
你知道我就一個兒子，還讓你給撞死了
你開什麼車呀？你開的什麼車呀？
福貴，幹什麼你？ 你別說了，別說了
區長心裡頭也不好受
福貴，我對不起你
這個，你先拿著，這是200元錢
你看，還能為有慶做點什麼嗎？
誰要你的錢？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
有慶是你害死的，你還我兒子
你走，你走，你記住，你欠我們家一條命
有慶是你害死的，你欠我們家一條命，你記著
有慶是你害死的，你記著，你走，你現在走
區長，走吧
區長，我看你還是先走，先回去吧 嫂子，嫂子
你走 快走吧
好，福貴，嫂子，我走
我欠你們家一條命，我記著
你膽子可不小，看我怎麼收拾你 鳳霞
想幹什麼你？你個小丫頭，你膽子不小，我收拾你
幹什麼你？
她把車玻璃砸壞了，上來就拿石頭砸玻璃
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你放開她，你放開她
放開她，她還得砸 你讓她砸
玻璃都砸壞了，這車你還坐不坐了？
不坐了
1966年6月，中國開始了歷時10年、影響全國的文化大革命
你們在吃飯？ 來，鎮長
你們吃吧，吃吧 我們吃完了，吃完了
坐這
福貴，你那箱皮影啊，還是燒了吧
那東西全鎮上的人都見過，留不住
我跟家珍商量了
能不能成立一個“毛澤東思想”皮影宣傳隊？
讓這舊東西也發揮點新作用
你沒看你那些都是什麼東西啊
都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這是典型的四舊
你看上面社論都下來了，“越舊的東西越反動”，你看
燒吧燒吧，聽毛主席的話
家珍一看見這個，就想起有慶來了
不說了，不說了，過去的事不提了
燒吧，你們家燒完了，我還要到下一家去
鳳霞，鳳霞
去把你們家火盆拿來，燒
留不住了，燒
福貴
春生跟我提過好幾次了
想給你安排個好一點的工作，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還是送水吧，家珍身體不太好，在一塊還能互相照顧
那就以後再說吧
家珍，鳳霞的事有眉目了
我跟你說
小聲點，先別讓鳳霞知道
鳳霞的這門親事，要成了
這人叫萬二喜，在縣城裡頭，是拿工資的工人
人家在廠裡頭，大小也是一個組織的頭頭，他答應來看看
條件這麼好，能看上咱們鳳霞嗎？
他也有點小毛病，腿有點瘸
瘸得厲害不？走路礙不礙事？
走路不礙事，急了也能跑
急了能跑？
那是不是先天的？
不，是工傷，人現在還拿津貼呢
那就讓人家到家裡來坐坐，讓鳳霞也看看？
你們給鳳霞找婆家的事，她同意嗎？
跟她提過，她不反對，就是捨不得我跟她爹
福貴，福貴，萬二喜同志來了
來了？ 來了
這是萬二喜同志
這是鳳霞爹，這是鳳霞娘
屋裡坐 到屋裡坐
喝水吧
萬二喜同志，是東風機械廠的工人
他爺爺、他爹和他，三代都是工人，響噹噹的工人階級
我們鳳霞她爹，當年也是幹過革命的，成份沒有問題
那是那年，解放軍開的證明
好，好
鳳霞呢？
鳳霞，鳳霞
這是萬二喜同志，這是徐鳳霞同志
我走了
吃了飯再走吧，都準備好了
不啦，不啦
那就吃了飯再走吧？
吃了再走吧？
不，不
那我們走了
你看怎麼樣？
腿瘸得不厲害，人看著也老實，我看成
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咱鳳霞？
我看他就瞥咱鳳霞一眼，連飯都沒吃就走了
看不上再找唄，咱倆說也沒用，得看鳳霞願不願意
我看鳳霞願意，這回跟上幾回都不一樣，你看看
你去問問鎮長，問問人家對方同意不？
這件給鳳霞做，行吧？ 行，這布還好
同志，看看那個
福貴，福貴，你們家出事啦，一幫子造反派正抄你家呢
我剛才進去看了一眼，他們正搭梯子上房，拆你們家房呢
哪的造反派？
不知道，領頭的是個瘸子，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瘸子？那就是萬二喜呀
他看不上咱鳳霞，也不能拆咱房啊
現在什麼事沒有？沒聽鎮長說他是個組織頭頭
快回去看看吧 好咧
再看怎麼回事吧，鳳霞還在家呢
拿著包拿著包，快回家看看去
忙著呢？
我帶廠裡幾位同志，把屋裡屋外都收拾了一下
房上的舊瓦也換了，要不，怕下雨漏了
院裡牆外也都粉刷了一遍，畫上了主席像
鳳霞跟我們一起幹的
好、好
你們回來了，那我們就走了，活都幹完了
別走，進屋歇會兒再走 吃了飯再走吧？
咱們該走啦
歇會兒，歇會兒，到屋裡坐會兒
不了，不了
這都是二喜畫的
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好好好
我們二喜手巧著呢
工廠裡面上上下下，幾百個主席像都是他畫的
你看都弄髒了，打點水洗洗吧？
不了，不了，工廠大澡堂一泡全乾淨了
走了，走了
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事、沒事，有時間就來坐
我跟鳳霞的事，二老還有什麼意見嗎？
沒意見，你們倆願意就行
沒意見
要是這樣，那我們什麼時候辦？
什麼時候都行，你定
二喜，鳳霞從小就命苦，你要是不做難的話呢
娶鳳霞那天多叫點人，熱鬧熱鬧，也讓鳳霞高興高興
好、好
今天是萬二喜同志跟徐鳳霞同志，結婚大喜的幸福日子
咱們翻身不忘共產黨，幸福不忘毛主席，來，咱們唱歌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
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
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
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
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寶
誰要是反對它，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怎麼了你？今天的日子不能哭
你看外面這麼多人給咱鳳霞唱歌，鳳霞一句也唱不成
這麼大聲鳳霞聽得見，聽得見就好
該照相了吧？來，照相照相
讓一讓，讓一讓，站好，站好…
那個毛主席語錄放正點
讓開，讓開，船來啦，船來啦
給他們來一個全家福
咱們這是革命的航船，乘風破浪跟毛主席前進
好了 好了，好了，咱們該走啦，給毛主席敬禮，給毛主席敬禮
毛主席他老人家，我把徐鳳霞同志接走了
過來過來…站好了
鞠躬，鞠躬
爹，娘，我把鳳霞接走了，我會好好待她一輩子
好
走吧，走吧，沒事，沒事
還回來呢，還回來呢
春生
福貴，嫂子，鳳霞今天結婚，我來祝賀祝賀
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半天了
剛才看見人多，挺熱鬧，就沒進來
屋裡坐吧，家珍，沏壺茶
家珍，茶怎麼還沒沏好？春生都坐了半天啦
我這不正燒水了嘛
你待會過去坐會兒，別象前幾回那樣不理人家
水燒好了趕緊沏茶
這不有水嗎？
春生今天可是為了鳳霞的喜日子來的，你好歹得見一面
家珍，這事總得過去吧？
今天咱照了全家福，就少有慶了
福貴，嫂子，我走了
別走，水好了
不了，不了
嫂子，我知道你還是不想見我，我把禮物留這兒了
你把禮給他退回去，他的東西咱不要
啊，這是毛主席
爹，娘
快進屋，快進屋
鳳霞回來啦？冷不？
不礙事，不礙事
娘，你的病不要緊吧？
不要緊，好著呢
你們倆一來，你娘就好了
還沒吃飯吧？我去做飯，我去做飯
娘，爹，今兒個，你們都別動
- 來，爹，抬桌子 - 抬桌子？
今天什麼日子呀？還買酒啊？
爹
爹，娘，鳳霞有了
我說怎麼叫喝酒呢
真有了？ 真的
今天呀，剛到醫院檢查了，大夫說秋天生
鳳霞要當娘啦
鳳霞，你要當娘啦
爹，娘，來，喝酒 喝酒、喝酒…
二喜，你們今天去醫院，大夫說鳳霞身體怎麼樣啊？
大夫說，她身體特別好
那也不能大意呀，你家裡沒有老人
鳳霞坐月子的時候，還是回咱家來，啊？
你這會兒再忙，也得多陪陪鳳霞 好
我當年懷鳳霞的時候，你爹他天天都不著家
爹那時候挺忙的？
忙
不提當年了，爹沒什麼出息
你們呢是趕上好時代了，等鳳霞的孩子長大了，時代就更好
二喜，來，喝酒
多吃點
對了，上次的相片我裝好了
照得真好，多少年都沒照相了
照得好，照得好 鳳霞
二喜呀，等孩子生下來，每年都給他照一回
鳳霞小的時候，都沒個照片
好
鳳霞，等孩子生下來，每年給他照一回，啊？
爹，我昨天見春生了 哦，見春生了
春生被揪出來了，他是走資派，昨天開了他的批判大會
爹，咱可得跟他劃清界線啊
那當然，一直有界線，一直有界線
多少年了也沒好好理過他
福貴，福貴
誰呀？
我是春生
誰？
春生
什麼事？
你出來一下
有什麼事你說吧
我就幾句話，說了就走
什麼事？
福貴，有慶的事，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
這麼多年，我送了好幾次錢，你和嫂子都沒收
這張存摺，今天你無論如何要收下
你半夜跑來就為這事？
我就為這事，這事了了我就踏實了，我這輩子就不欠什麼了
到底怎麼啦？
我老婆昨天自殺了
自殺了？怎麼回事？
不知道
人呢？
不知道，我就接了個通知
你可別想不開呀，春生，這時候你千萬可別胡思亂想
再怎麼著你也得忍著，你可不能再走這條路啦
福貴，我不想活了
你不想活也得活
咱倆可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下來不容易
你知道嗎？
這錢就算我和你嫂子收下了
收下了，先擱在你這兒，日子還長著呢
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
可是不管怎麼著，也得熬著，也得受著
我就怕我受不了啦
春生，外邊冷，進屋說吧
對，進屋說
嫂子，就不進去了，我是偷著出來一趟，還要趕緊回去呢
春生，你記著，你還欠我們家一條命呢，你得好好活著
鎮長，嫂子在吧？
在，在
怎麼，給我送紅雞蛋來了？
鳳霞要生了，我們來謝謝你這個大媒人
鳳霞都要生孩子啦？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呀
二喜捎話來了，人現在在縣醫院呢，說是就要生了，讓我們過去
太好了，咱們又多了一個小工人階級
不喝水了，我們這就過去，等鳳霞生了孩子，我們一塊來看你
那也好，不坐了？ 不坐了，不坐了
沒事，走吧，走，沒事
鎮長，嫂子哭什麼？出什麼事了？
以後你們別再叫我鎮長啦
他們說，我是鎮上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明天還去學習班交代問題呢
讓你去交代問題？
怎麼都成走資派啦？這麼多年誰都知道你呀
相信群眾相信黨嘛，反正，我是沿著毛主席革命路線走的
他們讓你去了，你還能回來嗎？
不說這個了，不說這個了，去吧，你們去看鳳霞吧
去，去看鳳霞吧
鎮長，你把心放寬，多保重
回頭鳳霞出院了，一塊來看您
好，好，給鳳霞帶個信，讓她好好生，給咱生個革命接班人
沒事，剛才都檢查了
一切正常，人家說鳳霞身體特別好，沒有問題
那醫生說什麼時候生啊？
醫院說她子宮收縮正常，還得等幾個小時
鳳霞，別緊張，一點都不疼
到時候啊，你就吸氣，使勁，使勁的時候啊，咬一塊毛巾
毛巾呢？
咬著這個，別把牙咬壞了
大夫說怎麼著你就怎麼做，很快，一使勁就全好了
聽你娘的啊，使勁
一使勁，就全好啦
使什麼勁？還早著呢，現在使什麼勁？
大聲嚷嚷什麼？都出去，都出去，家屬都出去，到走廊那頭等著去
好好好，我們出去，我們出去
今天就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事，應該的
來來來，你們坐
我看這些人都這麼年輕，都是些護士吧？
剛才誰給鳳霞檢查的？
就是他們
你沒見著大夫？
沒有
那你得去問問大夫在哪兒？ 好
咱得給鳳霞找個好大夫 哎
哪兒找大夫呀，都關牛棚了
這兒早被護士學校的紅衛兵小將奪權啦
沒大夫？
同志，你們婦產科有沒有大夫？
我們就是啊
我是說老一點的
老的呀，那都是反動學術權威，都被打倒了
你放心，你愛人的情況很好，有我們在，沒問題
二喜呀，我還是不放心
咱鳳霞是個啞巴，跟別人不一樣啊，你說這些年輕人能行嗎？
得想辦法找一個老大夫來
哪怕他在這兒呆著沒用呢，咱心裡也踏實
這得從牛棚裡帶一個人出來呀，我想想辦法吧
把王斌帶來幹什麼？反動學術權威不能到這兒來
王斌，站好了
就是這個王斌，當年在這所醫院裡
污蔑我們工人階級的妻子，生理有缺陷，不能生育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天我們把他揪來，就是要用鐵的事實來教育他，批判他
讓他看著我們工人階級生孩子
讓他看著我們紅色江山後繼有人
還是工人階級覺悟高
王斌，在這裡只許你老老實實，不許你亂說亂動
是是是，不亂說亂動
爹，娘，這就是婦產科的王教授，這兒的頭一把手
王大夫，您別害怕，剛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編的
今天不是批鬥你，是因為我老婆要生孩子
萬一有點什麼事，您給幫個忙
還是戴著好，戴著吧，戴著吧
你過去問問
我去看看王大夫
沒事，沒事
餓的，他們三天沒給他飯吃，我上街給他買點饅頭去
二喜他們呢？
我讓他們去吃飯了
鳳霞怎麼樣了？
大夫說挺好的，沒事
你吃不吃？
我不餓，先給王大夫吃吧
王大夫，吃饅頭
您慢慢吃，不著急，多著呢
你說咱鳳霞生孩子不會是啞巴吧？
不會，鳳霞又不是天生聾啞
那會不會是瘸子？
鎮長不是說了嗎，二喜是工傷，不會遺傳
你別胡思亂想，盡說這不吉利的話
有這工夫，還不如給孩子想個什麼名字
那你說起個什麼名？
叫不賭？
又胡說 說笑話呢
你說給孩子起個什麼名？
叫饅頭
你看見饅頭順嘴就叫個饅頭，這哪是人名啊？
這是有講頭的，你看這貓哇，狗哇，饅頭哇
都不是人名，不是人名就上不了人名冊
上不了人名冊，這閻王小鬼勾人命的時候，找不著人名
孩子的命就保住了，老一輩人都這麼說
那就叫饅頭
咱們現在啊，給他取個小名
等孩子長大上學了，官名他爹取
徐鳳霞家屬，徐鳳霞家屬
男孩，七斤二兩
生啦？ 怎麼一點動靜沒有就生啦？
不是跟你們說沒問題嘛
同志，我女兒怎麼樣啊？ 怎麼樣？
沒事，母子平安
那孩子胳膊腳都還好吧？
好著呢
讓我們進去看一眼行嗎？
那可不行，感染了怎麼辦？
你就把這個門簾撩個縫，我們就看一眼
求求你了小同志，就看一眼，啊？ 那好吧
爹，娘
爹，娘，是鳳霞生了吧？
生了、生了
生了個男孩，母子平安，七斤二兩呢
哭聲大著呢
在裡頭呢？ 在呢在呢
來，進來看看 不能進
大夫，讓我進去看看，我是他爹呀
誰的爹也不行，都這麼看沒完啦
你們在外面等一等，我們處理完了，很快就出院，出院以後再好好看
那回去再好好看，回去再好好看
二喜、二喜，是男孩嗎？ 是男孩，七斤二兩呢
太好了，孩子怎麼樣？ 大人孩子都好
二喜，你可真有福氣
當年我那個兒子，出生的時候才五斤多
你這個七斤二兩，可以呀
你們倆個，先到廠裡去，弄輛車來，等會鳳霞就該出院啦
好，走先 那我先走啦
二喜，大人孩子都沒事，就把人家王大夫送回去吧
怎麼啦？你們看看怎麼啦？
吃太急了，吃太急了，我買了七個饅頭他都吃啦？
都吃啦，那是噎著了，趕緊弄點水，順一順，快
你們倆先去弄車去，這兒沒事
水來了 喝點水
小心燙著
喝點水就好啦 沒事
怎麼吃成這樣？
牛棚裡餓的，我給他買的饅頭吃太急了
慢慢喝
快來人啊
快來呀，產婦大出血，止都止不住，大出血止不住了
快來呀，快點
止不住了，快來呀…
你慌什麼？趕快想辦法呀
我們是學生，我們沒處理過，不會呀
王大夫行不行，把他給叫來？
對，對，王大夫行，他是教授，他會，他一定會
王大夫是教授，王大夫會
把王大夫叫來
王大夫…
王大夫怎麼啦？怎麼一下成這樣啦？
壞了，他吃了七個饅頭撐著了
怎麼給他吃這麼多？
不知道，一下沒看見，他就全吃了，他說他三天沒吃飯啦
剛才喝水的時候，他已經好啦
他吃多了不能喝水，不能喝水
先甭管，先把他拉過去
產婦不行了，快來人呀，產婦不行了，快來人呀
鳳霞
大夫，求求你，大夫
鳳霞，一會兒就好了，鳳霞，不要緊，娘在這，不怕
王大夫，王大夫
你看王大夫怎麼樣？ 不行，還是不行
氧氣
鳳霞，鳳霞，不要緊，娘在這，不怕
大夫，我求求你，我就這一個女兒，我就剩這一個女兒了，大夫
鳳霞，娘在這，不怕，鳳霞
以後…
姥爺，你又把車放歪了
又放歪了？姥爺正過來，你先把藥給姥姥送去
姥姥，給你買的藥
回來了？ 回來了
饅頭今天聽話嗎？ 聽話，今天我都送了十壺水啦
喲，饅頭越來越能幹啦，都能送十壺水啦
今天藥吃了吧？ 吃了
我收拾做飯去，饅頭，跟老爺做飯去
還是燒火？ 對，饅頭還是燒火，老爺還是下麵，啊
福貴，這幾天，我想去鳳霞的墳上看看
再把饅頭今年的新相片也拿上
讓鳳霞看一眼，饅頭又長了一歲
行，我給二喜捎個話
饅頭，把小雞拿好啊
我說待會兒再買吧，你非要現在買
你看，這得拿一路吧？拿好了，別掉了
饅頭高興了吧？
老爺，小雞住哪？
小雞住哪？等回去老爺給小雞找個住的地方
有慶吃餃子，鳳霞看照片
饅頭，有慶是誰呀？
舅舅
那鳳霞呢？ 娘
饅頭都記得
姥姥，鳳霞看這麼多相片呀？
這還是沒生你的時候呀
姥姥跟你娘說好的，一年給你照一回相片
想起來，那時候我要給王大夫，少買幾個饅頭就沒事了
王大夫准能把咱鳳霞救活，他是教授啊
你爹他一到這兒來就嘮叨
讓爹說吧
要不就別給他喝水，聽人家說一喝水
一個饅頭在肚子裡就漲成七個
王大夫吃了七個饅頭，七七就是四十九個
你說這麼一大堆，他能不出事嗎？
二喜呀，那個王大夫，他現在還是光吃米飯、不吃饅頭哇？
不光是不吃饅頭，是麵都不吃了
米可比麵貴呀
那每月的花費就大了
爹，娘，我去做飯啦 一塊做
不了，今兒都累了，你們就歇著吧，我來，快
饅頭，好好玩著，別淘氣
姥爺，小雞放哪？
小雞放哪？姥爺想想
這好吧？你看，這箱子比盒子大，是不是啊？
小雞在裡邊呀就跑得開了，一跑開了呢，吃的就多了
吃的多呢，小雞呀，就長得快了
姥爺，小雞什麼時候長大呀？
小雞很快就長大了
長大以後呢？
長大以後啊…
雞長大了就變成了鵝，鵝長大了就變成了羊
羊長大了，就變成了牛
牛以後呢？
牛以後…
牛以後啊，饅頭就長大了
我要騎在牛背上
對，饅頭就騎在牛背上
饅頭長大了就不騎牛啦，就坐火車，坐飛機
那個時候啊，日子就越來越好